呂太后復仇記
入夜,長安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,黑夜與濃霧重重深鎖,未央宮四下靜寂無人,只有惠帝的寢殿,傳來陣陣歡愉笑語。「美人﹐陪朕多飲一杯⋯」惠帝臉容蒼白,卻頂著紅臉,令本已是瘦削的身軀更顯得滄桑,他伏在美人前,試圖貪婪地獲取慰藉。自從戚夫人被呂太后處以極刑,惠帝終日縱情酒色,已多日未有臨朝聽政,「這女人⋯並非人之所為⋯」一想到那天血肉模糊的畫面,惠帝仍未從驚惶中回過神來,他慘叫一聲,又再昏到過去。
惠帝生母呂太后最痛恨劉邦寵妃戚夫人。劉邦尚在世時,常厭惡劉盈生性軟弱仁慈,生怕死後大權旁落呂氏族人;反觀戚夫人的兒子劉如意獨立剛強,已多次打算廢掉太子劉盈,改立劉如意為太子。幸虧呂后聯同張良、周昌和叔孫通等功臣,以維繫宗法制度為由﹐才能保住劉盈的太子之位。未幾,高祖駕崩,劉盈登上帝位後,呂后仍然懷恨在心,便盤算剷除戚夫人及趙王劉如意的大計。
呂后為人剛毅,既兇殘,又小心眼,這種丟臉的事,她是怎樣都不能嚥下氣。呂后越想越不服——當初劉邦你還是一個寂寂無名的亭長,我是如何陪伴在側,出生入死,怎樣辛酸,也從沒有半點怨言;如今稱霸天下,要不是叛亂功臣亦為我所誅殺,姓劉的還會有安寜的天下嗎?
眼前正是一盤光滑的水,水平如鏡,鏡中的倒影是一名年華老去、頭髮花白的婦人,呂后端詳自己的容貌,眼角刻著深邃的魚尾紋,目光失去了當年的色彩,花容凋零,只靠胭脂遮掩生硬慘白的肌膚。時間果然是女人的咒語,數十年的光景抹去,留下風燭殘年的肉身,她定眼看著沉悶、毫無女性魅力的倦容,想著戚夫人的年輕——她的賢淑,她的溫婉,她的風采,一怒之下,呂后把面前的水盤打翻,水急著跟怒氣傾瀉而出,似是不可收拾的洪水。
儘管惠帝親臨當政,但朝中上下的實權為呂太后牢牢掌控,她把戚夫人囚於永巷,一天,她在長巷中歌曰:「我兒為趙王,如今母在囚,與兒相隔千里,我與死為伍,當使誰人告!」歌罷滿臉淚痕,寢食難安。呂太后聽見後,更是咬牙切齒,她命人召趙王回長安城,一心逼令劉如意殺掉生母,想到一段子弒母的畫面,呂后又是一陣冷笑,滿心歡喜。
呂太后意圖除掉戚夫人的消息早已傳遍宮內,惠帝得知呂后召趙王入城,便在壩上親自迎接,起居飲食皆與趙王一起。趙王年少,只有十二歲,手中還把玩著木偶,他一見惠帝便擁抱而上。劉盈捨不得趙王落入呂后手中,劉如意一雙天真圓大的眼睛,惠帝看著越是心生憐愛:他怎麼料想到自己會遭連迫害,親手殺害生母?
趙王入宮後,與惠帝出雙成對,即使入睡,也是同床共枕,呂后見兩人互動親密,一陣怒怨湧上心頭,在她眼中,劉盈沒有半點像她剛毅,也不像他爹狠心,是個不成材無用的東西。她總是想找機會除去趙王,或是迫使他殺掉戚夫人,可是惠帝卻處處維護,實在難以出手。
呂后似是打消了念頭,惠帝總算鬆一口氣,他如常在天亮前外出狩獵,趙王年紀尚小,不能早起,又是懶床呼呼大睡,惠帝只好把他獨自留在寢室,等到黎明來到,惠帝回到宮殿,正準備叫趙王起床,怎料已見他氣絕身亡,原來呂后趁惠帝外出,早命人毒殺他!趙王已死的消息不久傳到戚夫人,她自知將命不久矣。果然,呂后命人斷去戚夫人的手和足,挖去雙眼,燒灼雙耳,逼令她吞下啞藥⋯⋯後宮無人敢發聲,呂后見狀後,心感滿意,露出詭異的笑容:「這就是『人彘』。」呂后還邀請惠帝一起「觀賞」她史無前例的「傑作」。起初惠帝對眼前血淋淋的「狀物」毫無頭緒,以為是野獸,後來侍從告訴他是戚夫人,他厲聲痛哭,當場昏死過去。
醒來後,惠帝仍然心有餘悸,時而傻笑,時而痛哭,心情久久不能平伏,他腦中只有當日所見血紅色的狀物,想來作嘔,他想刪除記憶,把記憶敲碎。「此非人所為,臣身為太后的兒子,亦不能治理天下。」自此,惠帝沉淫聲色,荒廢朝政。
呂太后野心勃勃,她終於剷除了戚夫人這顆眼中釘,不久惠帝亦病逝,劉姓天下漸漸落入呂氏手中,兩漢外戚干政的危機正在萌芽⋯⋯
入夜,長安都城易主戲碼悄然上演;惟望燈火欄珊處,依舊尋常百姓家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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