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地
當她嘗試說明這裡的身世時,她竟無法娓娓道來——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原來只是一場空,她的生活無法填補記憶中空白的歷史;二十多年來,她與這片土地——雞地,竟是多麼的疏離。在她十二歲時,她從不迷失在街道的懷裡,馬路的名字沒有栽種在她的心田中,但街上的光影、氣味,多半是,使她成為流離浪蕩的小頑童的原因;她在街上奔馳的方向,總是奔向光明、未來。
十八歲時,她總是說這裡沒什麼特別的,「正如H城一樣,只是一個平凡的住宅區」,她夢想出走,走到H城一處不平凡的地方裡,闖出另一片天。不久,她順利地在中環找到了一份工作,可是,她的煩惱一天比一天地多,使她不時變得一隻「失魂魚」。每天早上,她到「占美麵包店」,買了最愛的蒜蓉包。麵包的香氣向她招手,她無法抵擋誘惑,滿足地吞下了新鮮的、軟綿綿的蒜蓉包。有時,她「大頭蝦」忘了帶銀包,老闆都會讓她先賒帳,「要還的哦!」老闆沒好氣地說。與占美麵包店一街之隔,便是「甜甜糖果屋」。可樂糖、西瓜味的軟糖、動物軟糖……這不正是她的童年回憶嗎?下班後,她想起了糖果屋的老闆娘,便心血來潮到糖果屋夾糖果。可是,到了糖果店後,她才發現糖果店轉了另一個更細的鋪位,「生意難做嗎?」她問。「沒辦法了!現在的小孩子只愛手機,不愛糖果了!」老闆娘不禁嘆息。她也感到可惜,在中環這高級的地方,實在找不到半家夾軟糖的小店。
二十多歲的她是多愁善感的。記憶總是脆弱,不論怎樣努力,她好像無法記起雞地的過去,她對這地方的過去似是一無所知。沿著小街上行走,她彷彿道破了一些端倪。在H城的政府人員的操控下,發展的巨輪輾碎過去——過去不再重要,把一切換上一式一樣的連鎖店舖才是生財之道。倏忽之間,她又好像記起了甚麼。「雞地」之所以有這個俗氣的名字,大抵是因為以往這裡作為元朗唯一販賣家禽的「大笪地」,吸引了不同的獨立農戶擺擋,叫賣聲響徹起來,彼此各不相讓時卻求同存異,也因為充斥著活家禽的氣味,於是H城的人闖進來把活家禽帶走;後來,也許像「吊頸嶺」的命運一樣,雞地,這個帶著陣陣寒酸的名字,便改作成「鳳攸南街」、「鳳攸北街」、「鳳琴街」……在H城的政府人員眼中,「鳳」比「雞」,高貴得多。自從不再叫作雞地之後,漸漸地,叫賣聲不再,城裡的人不再到雞地買雞,獨立的農戶消失了,活家禽消失了,換來的卻是倒模似的住宅區與連鎖式商店;漸漸地,她發現,一切都變了。
雞地是一本難讀的故事書,她想。她在城外的核心住了二十多年,仍未能讀懂這部書。當她從「鳳琴街」這路牌記起了雞地的前生,不禁會心微笑——或許在她還認為過著空白的日子裡,雞地一直在她的左右。原來,這並不是一段空白的歷史。想著想著,她腦海中的記憶,竟無聲地湧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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